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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书辞把车停在机场停车场里等。郁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他已经把空调调到最合适的温度,杯架里放着一杯刚买的冰奶茶,是郁玉平时偶尔会喝两口的那种。他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问了句“累不累”,然后发动引擎,把车往公寓的方向开。他在后视镜里看到郁玉偏过头看着窗外,侧脸安静而冷淡。

        九月初,沈书辞带着郁玉飞往S市。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S市的九月还是溽热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青草味,和北方那种干燥爽利的初秋完全不同。车子从机场出来,穿过几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拐进一个安静的住宅区,停在一栋小复式楼前。

        沈书辞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郁玉先进去。房子不算大,但采光极好。客厅是挑空的,朝南有一整面落地玻璃推拉门,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光正铺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把整间屋子都照得透亮。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摆着一盆刚浇过水的绿萝,叶子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晃。沙发是奶白色的布艺款,茶几上铺着一块米色的亚麻桌布,上面放了一只细口瓷瓶,插着两支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楼梯通往二楼的主卧,房间不大,但窗户和一楼一样朝南,床头铺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和一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好像有人正准备坐下来读。整栋房子的基调是温暖的、柔软的、没有一丝攻击性的,和沈书辞这个人一模一样。

        郁玉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那些精心挑选的家具上一一扫过去,然后没什么表情地问了句自己住哪个房间。沈书辞指了指楼上,说主卧在二楼,自己住一楼客卧。郁玉点了点头,拎着那个几乎没有重量的行李箱上了楼。他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反应。再好看的装修,再软的床垫,再明亮的落地窗,有什么用呢,又不是他的。他只是暂时住在这里罢了,沈书辞也只是在完成他们交代的任务罢了。他甚至觉得这栋房子大概也是何朝阳或者时云名下的,沈书辞不过是负责跑腿看房子的那个人。就像他自己一样,被安排到哪里就待在哪里,不需要有意见,也不需要有情绪。

        他推开主卧的门,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楼下隐约传来沈书辞在中岛台收拾东西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冰箱门打开又合上,然后是切菜板上轻微的磕碰声,安安静静的,和之前住的那间公寓里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被泡在一缸温水里,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他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连衣服都没换,就这样睡着了。楼下,沈书辞把切好的水果放进冰箱,擦了擦手,靠着中岛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虚掩的房门,然后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住了几天,沈书辞就要去上课了。郁玉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沈书辞在玄关换鞋、背上双肩包、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午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咔哒一声,整栋房子就安静下来了。

        郁玉站在楼梯口,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一会儿。他在想,原来这就是大学生。早上背着包出门,晚上背着包回来,中间的时间都在教室里、图书馆里、食堂里,和同龄人在一起,过一种他从来没有机会过的生活。那种生活离他很近,就在这栋房子的墙外面,但他摸不到,也进不去。他只是一个被养在漂亮笼子里的人,不需要上学,不需要工作,不需要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安排,只需要等沈书辞下课回来,等何朝阳休假回来,等双胞胎放寒暑假飞回来,等时云的肋骨养好了从医院里出来,等祝平安忙完他家里的生意想起来这里还有一条他可以随时上门来摸摸头的狗。

        他的人生就是等。等这些人来,等这些人走,等下一次被操,等着被打。

        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来。窗外有鸟叫,楼下客厅里那盆绿萝的叶子被空调的微风轻轻吹动,冰箱压缩机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这些声音反而让整栋房子显得更空。

        他听着这些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左手腕。指尖先是轻轻地搭在那道凸起的疤痕上,然后开始慢慢地、反复地摩挲,像是在无意识地安抚自己。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虚并没有被这个动作填满,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想要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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