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初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热。他清了清喉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这声音,跟北管不太一样。」

        「哪边不一样?」以恩转过身,歪着头看他。

        「北管是喊出来的,像在跟老天爷争一口气,怎麽大声怎麽来,带着一种……拚命感。」阿初试图组织自己的感受,「但这个,像是一双手在托着你。很稳、很安静,不会让你害怕。」

        以恩静静地看着他片刻,然後露出一个极浅、极真心的笑容。她站起身,示意他跟着一起坐到圣坛前方的台阶上。

        「来,陪你坐一下。」

        两人在第一排木质长椅前的三阶台阶上并肩坐下。光线从高窗斜斜地洒落,在两人脚边画出一格一格的彩色光斑。阿初可以闻到以恩身上淡淡的、像是皂香与旧书纸页混和的气息,与他自己衣领上残留的香火味形成对比,却不冲突。

        「其实……」以恩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在管风琴前低了几分,「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有时候也会觉得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按压琴键後微红的印记。「我阿公是牧师,阿爸也是牧师。教会里的长老、会友从我还是小孩子时,就在看我了——那是陈牧师的孙女、那个以恩真的很乖,礼拜从来没缺席过、以後一定也要当传道人服事上帝。」

        她轻轻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些阿初能够分辨出来的酸涩。「大家对我的期待,就像这台管风琴的音管一样,每一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不能走错音,不能弹错键,不能让陈牧师世家这个招牌落灰。就连我读神学院、选择实习教会,其实都有很多双眼睛在背後看着。」

        阿初静静地听着。他侧过头,看见以恩的侧脸在彩绘玻璃投射的蓝色光晕中,显得格外轮廓分明。她的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起,那是一种习惯了将话语吞回去、将重量自己扛下来的表情。

        「我懂。」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

        以恩转头看他。

        「我是安平那个角头庙宇的长孙。我阿嬷从我十岁就开始教我用台语背诵祭祀的科仪口诀了。」阿初将双手撑在身後的台阶上,身体微微後仰,视线穿过高窗,望向那片被彩绘玻璃染成斑斓的天空。「她说,我是长孙,以後公妈龛要由我来捧,三年一科的王醮,主会首要由我来当。我念成大文资所的时候,阿嬷还偷偷去问乩童,说我孙子读那些外国的学问,会不会把咱的祖德读掉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喜欢研究这些文化、记录这些仪式,但当这些仪式变成一种血缘的枷锁、一种非要你去继承不可的重担时,其实……也会想要逃。」

        礼拜堂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从某个角落传来细微的、像是打扫人员移动水桶的声响,但距离很远,让这份安静显得更私密、更安全。

        以恩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後说:「所以我们都是被传统选中的人。」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大众文学;http://www.magnolia-extract.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